01
李慧清楚地知道什么是喜欢。
喜欢是怦然心动，喜欢是小鹿乱撞，喜欢是所爱隔山海，山海皆可平。喜欢是因为对方哭了，又笑了。
所以李慧确定，她不喜欢冯江。
她的情绪，不会跟随他而波动。
然而这个世界上，除了一见钟情，日久生情，还有你对我好。
是的，冯江对李慧很好。
有多少姑娘和李慧一样，嫁给一个人，是因为他对你好。
02
认识冯江，是2009年中元节。
时至今日，李慧对这一天都记忆深刻。
那时她刚大学毕业，回了南京，进了一家国企。
作为刚入职的小白，她被安排到生产线实习。而冯江，是生产线的组长。
因为工作的关系，偶尔会有交集。
却也只是个普通的同事。
直到中元节这一天，生产线出现异常，李慧赶回去加班。而李慧工作的部分直接影响的是冯江所在的生产线。
对接处理的过程中，两人多聊了几句。
知道他比她小两岁，在厂里做技工多年。
那是李慧第一次认真看他，皮肤有点黑，个头刚刚好，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。
仅此而已。
那天回家的路上，路边有人在烧纸。
按照老人的说法，这一天的天黑之后是不能出门的。
所以李慧有时候会自嘲地想，也许冯江就是她生命中偶遇的一个鬼吧。
03
这天之后，再碰面，两人会打个招呼。
李慧出现在冯江的生产车间时，冯江身边的同事会不怀好意地笑。
李慧并没有当回事。
生产线的工作太枯燥，大家总要找点乐子。李慧很清楚地知道，她在生产线只是实习。
不久的将来就会离开这里，去到管理层，去到更广阔的天地，认识更优秀的人。
那才是她的人生。
然而人生这条路，时刻都有意外。
冯江，就是她的意外吧。
有天同事约着唱歌，冯江坐在李慧旁边。他跟她聊天时，满眼都是她。后来不知怎么聊到家庭，知道他父母感情很好，家庭和睦。
而这，是李慧羡慕不来的。
李慧的爸妈，打从她记事起，一直在吵架。
好像因为这点羡慕，俩人的关系更亲近了一些。
而时间，总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一些人和事。原本不相干的两个人，在一次次接触中，变得特别起来。
冯江没有说过喜欢的话，但谁都看得出来，他在追她。
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追求，而是随风潜入夜，润物细无声的用一点点的好，拍打着李慧的心。
下雨天有突然冒出来的雨伞，犯困时有突如其来的咖啡，匆忙上班的清晨有热乎乎的早餐。
再一次同事聚餐。
冯江用一桌子的美食，俘虏了李慧的心。
22岁的李慧，五谷不分，觉得会做饭的男人特别帅。
那一晚，不甚酒力的李慧跟着大家喝了点酒，喝得晕乎乎的。
冯江照顾了她一夜。
很君子，连衣服都没敢给她脱。
再然后，冯江会接送她上下班，给她发肉麻的微信，会在她生病时照顾她。
李慧一点点沦陷在这样的温柔里。
04
冯江是热烈地爱过她的吧。
他无所不至地关心她，含在嘴里怕化了，捧在手里怕掉了。
甚至爱到有些卑微。
他不敢惹她生气。他惯着她，她说什么就是什么，不论黑白。
爱是怦然心动，但当一个人不遗余力地对你好，好像爱与不爱已经不重要。
也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父母吧。
李慧有个好爸爸，但爸爸不是一个好丈夫。他对妈妈，总是淡淡的，冷冷的。
父母吵架的那些日子里，李慧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找个知冷知热对自己好的男人。
所以即便李慧知道自己对冯江没有一眼万年的心动，但结婚生子，不就是找个对自己好的人吗？
以至于当单位里那个毕业于名牌大学，长得好看，工作能力也强的男生来表白时，李慧毅然决然地拒绝了。
要说不心动，那是假话，但是不舍得，也不忍心伤害冯江啊。
冯江爱她爱到死心塌地，爱到她觉得如果自己放手，他会承受不了。
包括后来，当李慧认识到自己和冯江没有共同话题时，她也用这个理由坚持下来。
冯江这人，其实有点无趣。不打球不玩游戏，周末一起看个电影，也看不到一块去。
有天冯江在微信上问Excel里怎么插入表格时，李慧是有点吃惊的。
知道他学历低，没想到一些基本的都不懂。
李慧并不是恋爱脑。这些没有促成分手，无非是因为冯江给的温柔，盖过了瑕疵。
那些铺天盖地的好，让她不惜和家里对抗。
05
李慧家里反对得厉害。
尤其是妈妈。
她实在接受不了自己的女儿找了一个工作不好，家庭条件不好，还其貌不扬的男人。
怎么说呢，冯江家也算不上多差。
家里有拆迁房，也有个小代步的车。只是和李慧家有差距。
李慧爸爸早年做生意，赚了不少钱，在南京有好几套房。就因为不想李慧上班离单位远，爸爸给她在单位旁边买了个公寓。
在生产线实习结束后，李慧去了单位的营销系统，每天开车去办公楼上班，而冯江仍然每天在车间，机械地重复同样的工作。
妈妈并不是瞧不起工人，穷和丑也都不是重点，但冯江学历低，没有发展前途。光对你好有什么用呢？
那时的李慧，是这样回击妈妈的，她说，妈，你看我爸厉害吧，生意越做越大，但他对你这么冷漠，这些年你过得幸福吗？
李慧她妈被这句话问得愣住了。
这期间，冯江做了很多努力，表了很多态。
鞍前马后地忙活，信誓旦旦地保证。
而最终让妈妈点头同意，是因为外婆说，答应吧，小江对慧慧那么好，嫁给他，一辈子都不会受苦的。
虽然冯江没学历，家里条件也一般，但他老实靠谱，掏心窝地对李慧好。
包括冯江的家人。
他们看她的眼神里，带着讨好。
去冯江家吃饭，冯江的哥嫂也在，公婆对李慧的态度，明显要比对嫂子好。
结婚前，冯江爸爸查出肝癌，晚期，没多久就离开人世。
李慧清楚地记得公公火化那天，婆婆说，丫头，你不要担心，10万块钱彩礼我马上拿给你。
老实说，那样的场合说那样的话，至今李慧仍然觉得不可思议。
婆婆是怕她反悔吧，所以时刻表达对她的重视。
然而后来的剧情，让李慧恍然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。
06
是的，李慧和冯江结婚了。
她在他的眼神里，看到美梦成真的喜悦感。
那时李慧坚信自己是对的，她的心也是稳的。
婚后，李慧她爸利用朋友的关系，将冯江调离了生产车间，去做了驻外销售。
冯江成了堂堂正正的白领，拿了不菲的薪水。
但也因此，一个月在家只能待几天，大部分时间都在北京。
李慧有点难以接受这样的婚后生活。
可是冯江没有学历没有人脉，这份工作带来的回报已经远远大于他本身的价值，李慧只能被动接受现状。
没多久，李慧怀孕了。
冯江很开心，抱着她转了好几圈。
李慧孕吐厉害，冯江心疼坏了。只要有空，就赶回来陪她。
异地的日子，每天都有电话微信。两人虽然没有太多共同话题，但他给的温暖和关心，是切切实实能感受到的。
爱是从哪一分哪一秒出了问题呢？
07
有次冯江从北京回来。
晚上吃饭时，冯江接到一个电话，是他的初中女同学打来的。
李慧知道那个女孩，结婚时，她来参加婚礼，还夸李慧漂亮。
大概是因为李慧在，通话非常简短。冯江说，和我老婆在吃饭呢。就挂了电话。
李慧没有在意。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冯江对她的爱，那些爱体现在细枝末节里，来不得半点假。
加上那时孕吐厉害，她也没心思细想。
应该是孕四个月时，李慧逐渐感觉到一些变化。
还挺明显。最直观的感受是，冯江变得冷漠，关心的频率也下降得厉害。
李慧试图去沟通，去了解原因，甚至反思自己，却还是百思不得其解。
冯江总是说，没什么事啊，老婆你想多了。
然而慢慢的，他开始传递出不想要这个孩子的信号。理由是，李慧之前孕吐过于厉害，对胎儿不好。
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。
冯江倒是没有说离婚的话，但他对她实行冷暴力。
再回南京，他住在他哥哥家，找借口不回来吃饭睡觉。
李慧哪受得了这样，她赌气说了离婚，正好很合冯江的意。
但那天走到民政局时，李慧正好接到妈妈的电话。
妈妈听说她在民政局，马上说，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，马上回家。
08
这事，肯定有蹊跷。
明明几个月前，还对李慧那么好，怎么突然就要打掉孩子离婚呢？
李慧爸妈找了冯江的舅舅一起讨论这个事。
公公去世后，这个家能主持大事的也就是舅舅了。
舅舅舅妈几乎异口同声地说，冯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，是整个家族里最踏实靠谱的孩子，人品肯定是有保证的。
问冯江为什么要离婚？
冯江支支吾吾说不出来，给出的理由可笑至极。比如说李慧对他的嫂子，直呼其名。比如李慧脾气不好，不会做家务。
而婆婆，也跟着附和。
舅舅说，这些都是小事，离什么婚。有我在，你敢离婚，我就凑死你。
讨论会不了了之。
身边很多人提醒李慧，冯江肯定是在外面有人了。可她始终不相信。
他对她的付出，她看得见感受得到。这怀孕不到五个月，怎么可能突然说没就没了呢。
真有小三，这么短的时间，也不至于有这么深的感情，需要他抛妻弃子，付出这么大的代价。
李慧发疯了一样地去寻求真相。
眼看肚子一天天大起来，她到了虚脱和崩溃的边缘。
09
是在冯江嫂子那，找到了突破口。
李慧对侄女一直很好，嫂子实在不忍心瞒着她。又或者稍微有点正义感的人，都不忍心看着一个孕妇，就这么蒙在鼓里离婚吧。
应该是李慧怀孕没多久，冯江和那个女同学联系上了。
然后睡了。
再然后，冯江回南京，直接带她回了哥哥的住处。
小三就这样住进这个家，和哥哥嫂子，还有婆婆其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。瞒着怀着孕的李慧。
李慧确定自己三观尽毁。
嫂子告诉李慧，冯江回北京，小三会去送他。
李慧爸爸知道这个事后，带着叔叔一起守在冯江哥哥家楼下，想抓个现行。
李慧坐在车里，恍如隔世。
明明不久前，这个男人还对她嘘寒问暖言听计从，怎么突然就变了脸，比翻书还快。
因为怀孕，李慧尿频。但她不敢离开，怕错过。
可能这一生，李慧都没法忘记那种尴尬的感觉吧。
而她也终于等到死心的那一幕。
六点多，冯江和小三手挽手出现。上了楼，去了冯江哥哥家。
半小时后，他们下楼，开车去火车站。
爸爸开车跟在车后。
每遇一个红绿灯，冯江和小三就要靠在一起接个吻，依依不舍。李慧都忘了要怎么去难过，只觉得世事无常。
她是怎么就嫁给了这样一个男人呢。
这样的男人可以对你好，也可以随时对别人好。
其实亲眼所见也是好事，心死了，快刀斩乱麻的离婚就好。
10
只是肚子里的孩子，已经5个月了。
李慧有过很痛苦的挣扎。那是一条生命，是她吐了三个月想要拼命守护的孩子，早就有了血脉相连的感情。
可最后的最后，李慧还是决定打掉孩子。
她不愿意让孩子一出生，就有这样一个不堪的父亲。她也不想和这个男人再有任何瓜葛。
医生说，我这一针打下去，孩子就保不住了，你考虑清楚了。
李慧点头。然后泪流满面。
那是发生这件事以来，李慧第一次掉眼泪。
为了她还没见面的孩子，也为了她自己。
然后是去民政局领离婚证。
其实没什么需要分割的财产，一个首付13万的房子，还有一辆车。
冯江净身出户。他没有提出异议，因为他害怕李慧爸爸让他失去工作。
可能有人要问，为什么不让冯江滚回车间上班？
答案是，李慧父母不想把这个事闹大，不想人尽皆知，不想让李慧活在别人的议论里。
领证那天，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按照工作流程，劝说他们回去考虑一段时间。
但是听完故事后，那个工作人员说，你们今天要是不办成离婚，我都不想吃饭了。
你看，连民政局的人都怕她离不了婚。
李慧到底还是大哭了一场。
这一年，她27岁。恍如做了一场梦。
以美梦开始，却以噩梦结束。
11
再后来的故事，狗血得有点不像话。
小三并没有和冯江在一起。她得知他离婚，就撤退了。
她甚至来跟李慧说对不起，她说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对我这么好过，所以没了抵抗力。
冯江转身回来求复合。
拍街头买醉的照片博同情，发深情小作文忏悔，李慧拉进黑名单，他就换别的手机来找她。
她始终不回半个字，也就消停了。
再然后，李慧听说冯江和他的表嫂勾搭在一起。表哥和表嫂离了婚，表哥的爸爸因为这个事，脑溢血，中风了。
李慧听着，不寒而栗。
说起来，表嫂也是正规单位上班的好女人，却也和李慧一样，栽在了冯江手里。
要怎么说呢，冯江是那种对每段感情都全情投入的男人吧。
他爱你的时候，是可以为你上天揽月，下海抓鳖的。但他变脸的时候，比翻书还快。
那种气势磅礴的爱，可能转个身，就没了。
最初的最初，李慧只不过是想找个对自己好的老实男人，踏实认真地过日子。最后的最后，却成了一个笑话，成了人生里最大的败笔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李慧都有些缓不过来。
她会不自觉地否定自己，会下意识地逃避人群，会一遍遍地问自己怎么这么傻。
直到后来的后来，她遇到章峰。
章峰是一米八的帅哥，他们一见倾心。知道她的故事，他心疼地抱了她，再也没有松手。
他说，以后有我。
章峰外表有点冷酷，内心却很柔软。章峰不会一味地对她好，却用细水长流的爱，给了李慧真正的安稳。
现在的他们，有一个四岁的女儿。
漫长的寒冬过后，岁月终于静好。
